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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文嚼字》:汉字传人,好自为之 ——说说《咬文嚼字》与它的创办者

来源:解放日报 | 陈保平  2019年03月14日07:43

今天的纸媒,大概很少有像《咬文嚼字》那样,常常还能“搅动一池春水”,引发街谈巷议。该刊每年一度发布的“十大语文差错”“十大流行语”,既让众多媒体翘首以盼,也会使一些报刊吓出一身冷汗。如去年“贸易摩擦”报道中的词语误用——“反击”误为“反戈一击”和最常见的修辞错误“360度转变”等,都源自一些国内知名媒体,影响之大,波及全国。但这样的差错,“咬”不胜“咬”,究竟是好事还是憾事?

25年前,国家语委原主任许嘉璐先生为《咬文嚼字》创刊写过一篇很长的贺词。他在文中对公开出版物中的语言文字混乱现象表示了深深的担忧。他一方面对以维护中国语言文字纯洁性为己任的《咬文嚼字》表示支持,一方面也直言不讳,对这种靠专家、学者“咬”和“嚼”的作用有多大心存疑虑。他最后希望这本杂志能早日完成任务,“得胜还朝”,“鸣金收兵”。他说:“不能设想,我们这样一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大国,语言文字的混乱状况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咬文嚼字》‘万岁’,岂不表明我们的工作无效,现状没有改变吗?”

许老先生写这篇文章时,新媒体尚在萌芽中,“两微一端”还没诞生,整个中国社会的文字发布量可能远远低于今天,但他那时的忧患意识与《咬文嚼字》创办者的意图可谓“心有灵犀”,他们都看到了当时“无错不成书”的文化危机,他们试图阻止这种风气的弥漫。虽然知道这种力量可能很微薄,但他们还是想试一试,以此表明这个行业的一些从业人员,在进退失据之间,对中国语言文字仍怀有强烈的敬畏感和责任心。

没想到这一试就是25年。《咬文嚼字》和它的创办者不仅经受了传统媒体字雨词风的考验,还面对了新媒体呼啸而来的冲击。但它仍勇立潮头,办得风生水起,在业内和读者中享有广泛的声誉。这样一本装帧简陋、自费订阅为主的小杂志,竟然能自负盈亏,还能赢利,并连续三次得了全国期刊政府奖的提名奖。可以说,这是中国唯一一本以纠错纠偏而独领风骚的杂志。

记得它在创刊时搞过一个“向我开炮”的活动:先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读者如能在创刊号上发现错别字,正文中一处奖励100元,标题上每处奖励1000元。那是25年前的“含金量”,消息引发轰动效应,可谓先声夺人,未见其刊,先知其名。活动持续了两个月,收到数万条读者意见,扩大了刊物知名度。从第六期起,杂志开设《向我开炮》栏目,得到社会各界好评。如果要为《咬文嚼字》总结几条成功的经验,我想第一条就是“咬文”先咬己,敢把自己放在公众监督之下,用制度保证“自身硬”。

那么第二条就是敢抓“关键少数”。它从1995年起就举办报刊编校质量有奖竞查活动,先从本市主要报纸《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入手,让读者找差错给予奖励,然后又开辟《众矢之的》栏目,锁定《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全国12家著名报纸,检查其中的文字差错并逐月公布检查结果。活动得到被“咬”报纸的大力支持。先是《光明日报》以《感谢广大读者为本报咬文嚼字》为题,转载了“咬嚼”该报的全部内容。继而,《文汇报》发表通讯,对活动作了深入报道。此时批评与对待批评的态度可见一斑。以后,《咬文嚼字》又对央视“春晚”等重要节目,《半月谈》《故事会》《读者》等著名期刊,王蒙、刘心武等著名作家的作品,赵忠祥、倪萍、姜昆等撰写的明星图书一一咬嚼,起到了促进权威媒体、名家名人在纯洁语言文字方面率先垂范的作用。

《咬文嚼字》的了不起,还在于它不是一味地“咬”和“嚼”,编辑部经常举行笔会、研讨班,对如何规范中国语言文字进行课题研究。2003年,他们与有关部门合作,发布了《264组异形词整理表(草案)》。在创刊十周年的庆祝会上,他们又发布了《当代汉语出版物中最常见的100个错别字》。这是他们在数年时间里,在全国调查了100家新闻出版单位的用字情况并且整理了3000本图书、1000册期刊、100份报纸的差错,最后依据出错频率及专家评议编制成此表。公开发布后,它引起社会高度关注,成为众多文化部门学习的材料。2005年,他们又成功创办了“咬文嚼字讲习所”。第一期学员40人,分别来自12个省市的26家报纸杂志、出版社。讲习班深受学员欢迎。一位来自《大河报》的学员说:“我是一个人来的,回去还要讲给其他同事听。大家都相信这样的班是货真价实的,是有东西可学的。”谋划长远,培养队伍,这或许是《咬文嚼字》成功的第三条经验。

现在,只要说到《咬文嚼字》,人们就会想到它的创办者郝铭鉴先生,就像有谁提起郝铭鉴就会谈到《咬文嚼字》一样,仿佛两者是不可分割的。其实,作为资深出版人、总编辑,郝铭鉴先生编过许多重要的图书,如《中国新文学大系》《文艺探索书系》等。或许因长期从事语言文字工作,对汉字这一世界四大古文字唯一的传承充满了敬畏,或许更因为中国社会快速发展所带来的急剧的流动性、躁动感,特别是互联网的兴起,使承载着几千年人类文明的汉字面临着考验:公开出版物的文字差错,商业、网络领域汉字的滥用,社会语文生态的粗鄙化,这一切让郝铭鉴有了危机感。

他曾在《一声长叹:“好尴尬”》一文中记述过一件让他难以释怀的事:某省报业集团在全国招聘,招聘试卷中有一道改别字的题目,应聘者几乎无人过关。据这家集团人力资源部透露,以某省考点为例,取得60分以上的人只有1%,最高分为67分;被判为负分的却有4.6%:大部分人在0分到30分之间,占应聘总人数的61.7%。全国其他省的情况大体相同。没想到的是这道题目竟是郝铭鉴先生1992年设计的,那篇题为《书市散记》的文章长2000字左右,隐藏了100个别字。它本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员工内部考试用的,引起媒体关注后,曾刊于《中国新闻报》。郝铭鉴在文中引用了当时的报道:“全社110多名文字编辑、校对人员,包括几位老编审,都按时走进考场,就连因病住院的总编辑江曾培也提前出院‘应考’,实到人数超过了应到人数。考场上没人交头接耳,大家都在埋头答卷,那种认真的气氛不亚于考大学。”郝铭鉴写道:“本人是全社唯一的免考者,负责巡视考场。只看到一位位同仁胸有成竹,面露得色。这场考试揭榜时,90分以上的人高达87%。真没想到,19年前的‘好自信’,如今竟成了‘好尴尬’……如此落差,不免让人有点沉重。”

也许,郝铭鉴先生的苦心孤诣催生了《咬文嚼字》,而这份沉重让他几十年不敢懈怠,在荆棘丛生中杀出一条血路。25年来,在郝先生的带领下,几个年轻的骨干已经成长起来,他们未必有郝老师那么厚实的功底,但一定要有郝老师那份“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志向。在这个看重功利、处处精明的年代,他们能坚守这样一份寂寞、辛苦的事业很不容易。这使我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部日本电影《编舟记》,写一个书呆子编词典的故事:在互联网冲击下,日本传统词典项目同样面临腰斩的困境。这家出版社的老、中、青三代人用做卡片的最原始方法,四处寻访,编录新词,寻求变化了的词意,研究最准确的解释。历经十多年,终于出版了一部《大渡海》。他们把词典比作茫茫大海中的舟楫,意思是一个民族的母语如果产生了混乱,人们就会像在大海中茫然四顾,迷失方向。可见,人类文明是有一些共同的东西的。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对某些事业怀有使命。郝老师10年前就在一篇文章中寄语青年:“汉字能有今天,是和一代又一代汉字传人的努力分不开的。如今汉字的接力棒已经到了我们手里,如何正视汉字的生存现状,提高汉字的文化地位,让汉字绽放出更为灿烂的花朵,这是历史赋予我们的责任。汉字传人,好自为之。”我想,这是勉励,也是警世之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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