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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好小说》2019年第3期|艾玛:夹叉(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好小说》2019年第3期 | 艾玛  2019年03月15日08:02

内文摘录|

如前所述,我当过炮兵,瞄准手,以前炮兵射击教程要求测定目标后故意加点距离打一炮,再减点距离打一炮,然后把两弹着点一平均,第三炮十有八九能命中目标。我们把这种逐步逼近目标的射击方法叫“夹叉”。

1

我住到温泉镇后的第二年,认识了金文玲。

金文玲是山东即墨人,她和她丈夫在即墨温泉镇大石村经营一家园艺场。从青岛市去温泉镇可以走滨海大道,也可以走青龙高速。走青龙高速要交二十五元过路费,但节省时间。走滨海大道倒是不花钱,但比走青龙高速要多花二十来分钟,遇到堵车,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我一般走青龙高速。下青龙高速后要走一段乡村公路,这条双向两车道的公路穿过一大片平坦的耕地,公路两边密实地种着几排高大的白杨树,也有栾树。深秋时分,白杨黄,栾树红,会把这段乡村公路渲染得十分美丽。我爱走这条路还有个原因,这段路上来往车辆不多,大多时候都很安静。汽车蜿蜒穿过田野,春来落花默默随风,秋来黄叶无声飞舞,总有动人处。不过,等这条公路到大石村,和从即墨通往海边温泉镇的省道交汇时,就会喧闹起来。车多,加上临街两边都是店铺,来往的人也多。边上还有一所小学校,大石村中心小学,课间休息时,孩子们的吵闹声能把学校的围墙掀翻。

有一天,车到大石村时,我在金文玲家门前停了下来。

在大石村,像金文玲家这样的家庭园艺场很多,格局也都差不多:马路边一座规整农家小院,院门上扒着一圈凌霄,或是紫藤,院里跑着几只鸡、鹅,院子后面是连接成片的大棚,大棚里种着各种花草树木,不问季节地开花结果。我只是碰巧停在了金文玲家门口。

“老板!”我把车窗摇下来,朝着院子里喊。一只小灰狗闻声从侧门出来,边跑边回头叫,过了一会,金文玲也从侧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带帽短羽绒衣,用一块鲜艳的头巾包着头——就是这一带渔村妇女爱用的那种头巾,温泉镇大集时常见有人在路边摆摊叫卖。她喝住狗,问我:

“要买什么?”

我家有株茶花树,叶子掉得厉害,这些天花骨朵儿也开始掉了,我问她能不能上门帮我养护下。

她袖着两手,侧着脸听我说话,完了正过脸来看着我问:“是在我们这买的不?”问完又把脸侧过去。接下来一直这样,问话时面对我,听话时则微微侧过脸去。大约有只耳朵不好,我猜。年轻时我当过几年炮兵,知道耳朵不好是怎么回事。

我把车窗开大了些,大着嗓门说道:“不记得在哪家买的了,我可以付你钱。”

“茶花不好养,”她面对我,把两只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搓着,问我,“你住哪里?”

“往前开十来分钟就到,”我抬手指了指前方,“盛世王朝小区。”这个小区就在大石村和温泉镇之间。

“你能出多少钱?”

我说:“只要能养活,钱好说。”

她沉思了会,说:“一次一百。”她看着我,一副生怕我会说贵了的样子,“肥料免费,我们的花肥是很好的有机肥。”她又冲我招了招手,道:“你下来瞅瞅,都是用花生壳沤的,网上要卖一块钱一斤。”

我没什么兴趣看花肥。我说:“一百就一百,现在就能派师傅去不?”

“现在不行,我家那位给人送货去了,现在家里没人,你等一等啊——”她说完跑回屋内,拿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出来,让我把地址和手机号留下,和我约好下午四点派人过去。

“你得提前跟你们保安打声招呼,你们王朝的大门可不好进了。”末了她又叮嘱我说。

盛世王朝在这一带算是个高档别墅小区,但它的冬天一直都不太好过,没有集中供暖,家家户户都是烧燃气壁挂炉取暖。这炉子是个烧钱的东西,我的房子是小区里面积最小的,两百来个平方,但要想让每间屋子都有点热乎气,一个冬天下来,没有两万来块钱是不行的。我不在家的时候,就让燃气炉低温运行,回家后我先把温度调上去,再去温泉镇上找个池子泡个澡,估摸着家里该暖和了再回去。

下午四点,我在汤上温泉旅馆泡完澡刚到家,金文玲就到了,准时得令人吃惊。我住到这后,跟周边几个村的村民都打过交道,总的感觉是时间观念不强。他们一般很少说几点,而是说“吃过早饭”“晌午”什么的,这个“晌午”,有可能是中午十二点,也有可能是天黑前的整个下午。

金文玲骑着一辆三轮车,在一个保安的陪同下过来了。我家的电子防盗系统出了点问题,可视对讲机拿去修了,虽然我提前给小区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说下午有花匠过来,但我无法通过可视对讲机确定来客是谁,这样,金文玲等于是给一个穿着制服、屁股后挂了根丁字棍的保安押着过来的,这让她很不高兴。

“你没给他们说么?”她带着责备的语气问我。

“说了说了,”未等我答话,保安就连忙解释起来,“对讲机维修期间,访客必须有人陪同到户,这是我们的规定,不是针对某个人的,请理解。”

金文玲不再说什么,默默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东西。保安是个灵泛、和气的年轻人,赶紧上前帮忙。金文玲不客气地推开他,说:“忙你的去吧!”我笑着冲小伙子挥了挥手,他也笑着冲我敬了个礼后走了。

金文玲脾气似乎不太好,但是个好花匠。她一见我家那株茶花树,就心疼地说:“哎哟!瞧它憔悴的!”然后她问也没问我,冲过去乒乒乓乓把我家暖房的窗户全推开了。

“天气好,要让它们透透气儿。”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边撸袖子边说,“还都是些好花呢!你都咋养的?!”

我家的暖房里确实有不少花草树木,都是我妻子买的。我们刚买下这房子的那年,我妻子对园艺的兴趣高涨,买了不少花花草草,院子里,露台上,房间内,到处都是。现在就剩暖房里这些了,还都要死不活的。

我对金文玲说:“要不,你一并帮我弄弄?我付你钱。”

“成!”金文玲开始干活,头也没抬。

我回到书房看书,一个人喝光了一壶茶。日影西斜,很快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金文玲还没忙完。我端了杯水过去给她。

“茶花不能缺水。”她接过水杯,坐到一只花墩子上休息。她脱了外套,把头巾也摘了,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哦。”

“原来是养在院子里的吧?”

“是的。”我说。

前年冬天,我和我妻子路过大石村,顺路逛了一家园艺场,她一眼看中了这株茶花树,当时它被种在一个水缸一般大的陶盆里,茶杯粗的树干,满树都是粉红的小花蕾。我妻子爱一切粉色的东西。老板让我和我妻子蹲下来看树干,老板说,这可是珍稀品种,抓破美人脸,原株,非嫁接的,原株茶树能长那么大,少说也得十四五年。

我妻子是南方人,她的家乡盛产茶花,她当然知道这株茶树长成这样需要多长时间。当时她蹲在我身边,激动得一个劲地拽我衣袖。我还能说什么呢?最后我们花了不少钱把它弄了回来。第二年春,我妻子找人把它连盆种到院子里,入冬后挖出来拖进暖房。今年春,她给它换了个更大的盆后,又将它种到院子里,暑假时她不辞而别,去了美国,入冬后是我找人将这株茶树挖出来拖进了暖房。我对怎么照顾它没什么头绪。

“也缺肥。”金文玲说,“花骨朵我打了好些,只留了几个给你看看解解馋。它现在是要活命,开花是顾不上了。”

“好。”我说。

“是棵好茶!好好养着吧。”她抬头看着我,问,“你家有洒水壶没有?”

这倒是有的。我到处找了找,可没看到那把洒水壶。我妻子曾从网上买了一把普通的铁皮水壶,她在上面画了幅梵高的向日葵后,常有人站在我家花园的篱笆外问她这水壶在哪买的。现在,这把水壶和我妻子一样,不知所踪。

“等温泉镇大集,我去买一把。”我说。每逢农历三、八,温泉镇都有大集。

“我家有多的,下次来我给你带一把。”说着话金文玲站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穿着一件老式军用绒衣,袖口领口都重新缝补过,看样子穿了很多年了。她把水杯搁到窗台上,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几盆蕙兰我清理过了,枯死的鳞茎都扒了,剩下的还能活。那盆章鱼兰可惜了,这一带很少有人养这个,你从哪买的?”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看看我,语重心长地说:“都弄回家来了,就得管,现在上网那么方便,有什么不知道的,网上一问,啥都有人告诉你。”她把外套穿上后,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名片递给我,说,“我叫金文玲,有啥情况,打上面这个电话也行。”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原来她家那个园艺场叫“功成花卉”,经营各种花草树木、奇石根雕。

“我老头叫王功成。”她说。

我递给她两张百元票。她看了下,只接了一张。和她约好下个周末再来的时间后,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我哪些花草今天得浇水,哪些过几天再浇。她说她晒了一桶水在暖房外。

“花草娇贵,水太冷了可不行!”金文玲说。

2

不得不说,这个夏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我和妻子平安无事地过了八年后,她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我。妻子比我小十二岁,一轮。说实在的,年龄根本不是我们的问题……或许我们的问题不在年龄。这些年来,我们过得不错,她的初恋突然回了趟国,我们就完了。我不恨谁,我爱自己,没有情敌,我就是有些想不通而已。我这一生中有很多次,都恨不得抱着炸药包与美国同归于尽,比如他们炸我们大使馆那次,比如他们在我们的领空撞落我们巡航机那次,可后来倒好,我最亲的人,先是我的前妻和女儿,现在又是我的现妻,都去了这个叫美国的国家。想不通!可想不通又能怎样?

到了我和金文玲约定的那天,我却忘了去乡下。一个知道我和妻子状况的朋友给我介绍了个丧偶妇女,约好在这周六见面。我本无意这么快再给自己套上辔头,但我的邮箱里刚来了一封妻子通过律师发来的邮件,谈离婚的。我的心情着实不太好,再加上听说这女人只比我小两岁,喜欢厨艺和烘焙,听上去很贤妻良母的感觉,我就有些动心了。我的前妻比我大五岁,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的事业型女性,现妻比我小十二岁,风花雪月入眼,人间烟火不食。如果再找,我想找个过日子的同龄人。如前所述,我当过炮兵,瞄准手,以前炮兵射击教程要求测定目标后故意加点距离打一炮,再减点距离打一炮,然后把两弹着点一平均,第三炮十有八九能命中目标。我们把这种逐步逼近目标的射击方法叫“夹叉”。现在,我想给自己“夹叉”一个贤妻良母,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寂寞。这样,我就把约了金文玲的事忘到了脑后。

下午一点多,我和那位贤妻良母正在一家餐馆吃午饭,我点了三道菜一道汤,她把那三道菜都批了个体无完肤,正在批那道汤时,金文玲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一下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我对贤妻良母说。我拍着脑门,解释说忘了一个重要的约定,不得不先走一步。几分钟内,道歉、买单、告别一气呵成,我承认我有些混蛋。出了那家餐馆大门,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刻,真有金文玲救了我的感觉。所以,周日金文玲上门工作时,我爽快地表示照样会给她一百元,不让她白跑。

“得了吧!”金文玲很生气,说,“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了,你有事就不能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这让我有些意外。我家的保洁阿姨也是通过物业从村里请的,她们大都很好说话,从不埋怨雇主。如果雇主有什么过失,肯用金钱补偿的话,她们一般也不会拒绝,有时候,她们甚至会非常高兴。

我只好很正式地跟她说了句“对不起”。

金文玲很不耐烦,像驱赶蚊虫一样冲我挥了挥手,就忙着一趟趟搬运她带来的东西去了。这回她除了带花肥,还带了一麻袋花土过来,以及一把洒水壶、一小袋黑芝麻。她把黑芝麻上到了那盆章鱼兰上。

“我家的芝麻饼用完了,先上点这个,看能不能救活。”她说。

我很惊讶,这也太奢侈了吧,黑芝麻都卖到多少钱一斤了!

“不要你钱,我喜欢兰花,算我的。”说着,金文玲笑了,“以后见到我家老头,别跟他说就行,他要知道了,准得打仗。”

“你们常打仗?”

“打!打了半辈子了!”

金文玲把羽绒衣脱下来,叠好放到一个花架上,里面还是那件老式军用绒衣。

“听说美国家家有枪,我要有枪啊,少说也毙了他十回八回了!”金文玲说着,笑起来。

我也笑。这些年来,我和妻子之间“一枪未放”,连嘴都没拌过,当然,分手也是这样,静悄悄的。

“孩子在部队吗?”我问。

“哦。”她见我瞅她那件衣服,于是抻了抻衣服下摆,说,“我孩子在青岛工作,这是我自己的,穿了快三十年了。”

我非常惊讶,问道:“你当过兵?”

“嗯。”

“哪年的?”

她说了一个年份。还是那样,问话时直面我,听话时微微侧着头。

我看着她,说:“我比你早一年。”

她眼睛一亮,道:“老班长啊!”一层红晕涌上她的脸颊,她看着我,说,“原来你也是当过兵的人。”

我一直以为她比我大,她看上去是个标准的农村大娘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皱纹也多,手也是苍老多皱的,等论起来,才知道她比我还小了一岁。

我们就站在暖房里聊了起来。原来,她跟我一样,也上过战场,她是医务兵,卫生员,我是炮兵。她所在的野战团959团是全军闻名遐迩的英雄部队,出过一位令人敬仰的将军。将军身经百战,无往不胜,他的一生,可以说是传奇的一生。我对她不由心生敬意。那年四月,我所在的部队接替她所在的部队上前线作战,他们往下撤时,乘坐的大卡车曾和我们擦肩而过。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激动,能接替将军的部队奔赴前线令我们无比骄傲,自豪!我们的车队与他们的车队交汇时,我们把身子探出车厢外,激动地冲他们欢呼,挥帽致意:“向你们学习!”他们也挥帽回礼:“祝你们凯旋!”声动云霄……想到这里我有些激动。金文玲也是。

我邀请她去书房坐坐,喝喝茶聊聊天。战友相见分外亲啊,这种感情只有那些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才会懂。她坚持要先干活,而且,她好像并不太愿意多谈部队的事,这样的心理我也曾有过。有一年,战友们相约重返边疆,重温当年大捷的辉煌,我就没有参加。我从部队复员后,服从组织分配去了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安逸简单的日子过久了我又骚动起来,辞职创业。可业也不是那么好创的,几番受挫,加上婚姻破裂,我变得十分消沉,整天混时度日。所以当战友们吆喝要聚聚时,我就装作不知道,没有去。家庭事业皆经营不善,不喜欢谈论过去,不想见战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关切地询问她的生活情况,园艺场的生意怎么样?近来年,我经营一家爆破公司,多亏战友们关照,生意还不错。我因生意的缘故,平日和做园林工程的打交道比较多。“有机会也许能帮她销点花草树木什么的。”我想。

“生意还好,房子、车子都有,钱也够用,马上要抱孙子了,我很知足。”金文玲把绒衣袖子卷起来,满意地说。

我到书房翻出来一盒好茶,想等金文玲干完活一起坐坐。没想到啊,她曾是女兵!当年,我所在的炮兵团就有不少女兵,她们都是通讯兵和医务兵,几乎都来自城市,一个个面容姣好英姿飒爽的,是部队一道亮丽的风景。站岗时,如果有女兵路过,男兵的军姿都要标准好多。我那时是这样,常找借口跑医务科,好像跟女兵们说几句话,让她们量量体温,看看舌苔,或者在屁股上扎一针,人就不那么苦恼,枯燥严格的军旅生活也会变得好过很多。现在我一时很难将这位满脸风霜的农村妇女和英姿飒爽的女兵联系起来。

金文玲却没想过要和我坐到一块喝茶。她干完活后,推开书房的门冲我招了招手:“过来下,老班长!”

我跟她到了暖房,发现她把工具都收拢好了,装土装花肥的袋子也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把花铲下。她把那把洒水壶拿起来对我说:

“壶你留着用。茶花喜水,这天气太干燥,没事时就给它喷点儿,就这样——”她说着话,就“吱吱吱”地给那株茶花树喷水。

“这次施过肥,就不用大管了,到来年春上再施点。冬天是休眠期,非洲茉莉、保加利亚玫瑰,还有你院里的四季蔷薇、芍药、牡丹都不需要上肥了,开春再说吧。”她放下洒水壶,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说道,“接下来你自己照料照料就行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还是你帮我照料吧,这些事我以前真没干过——”我指了指满屋的花草,想说都是我妻子买的,我不知道怎么照料,但这话一旦出口,势必要谈到我妻子,于是我只是说,“我没什么经验,有时候忙生意,过不来,它们就要渴着了。”

金文玲有些迟疑地说:“再来也就是浇浇水,你掏那钱不划算了。”她看着我,问,“你一个人住?”

“是啊。”我诚恳地说,“就当帮我一个忙吧,老战友。”

“成!”金文玲说,“那就不用按原来那样付钱了,那样你划不来。我家原来是这样,买我家花草一次五千元以上的,头一年我们提供免费的养护,你这情况,我们以前也没做过,这样吧,”她爽快地道,“你给点油钱就行了,一次二十。”

我很过意不去,这点钱,够什么呢?

金文玲却不肯多要,她说:“我来去骑三轮车,二十就是纯赚了。”

我谢了她。告诉她如果下个周末我过不来,会把大门密码锁的密码发到她手机上,小区安保处我也会提前沟通好。曾在同一块土地上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信得过。

我招呼金文玲喝杯茶再走,她很客气地谢绝了。解释说时间不早了,她跟儿子约好了,今儿下午要给怀孕的儿媳妇送些新鲜的乌鸡蛋和海货过去,等下次来时再喝。听闻此言我就不再说什么,帮她把花锄花铲拿到三轮车上,目送她离去。

3

年底了,事情多起来,有些事情我不想拖到来年,于是回复了妻子的律师信,同意了她提出的一切条件,我还在信中不乏讥讽地表示,接下来一切行动听她指挥。然后,我开始四处奔波,讨要工程尾款。这样,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盛世王朝。到了花草该浇水的时候,我就发短信给金文玲,她每次都简单回复一个字:“成。”

有个周末,我到崂山区一家合作单位结算完工程款,顺便走滨海大道,经温泉镇回了趟盛世王朝的家。到家后我发现,金文玲把我家那些花花草草打理得很好。自我妻子走后,暖房里就一派委顿萧瑟气象,连挂在窗前的几盆吊兰都枯黄了。现在我看到的是一片盎然的生机,植物的气息沁人心脾!尤其是我妻子最爱的那株茶花树,叶子绿油油的泛着蜡光,显得格外精神。美好的事物能使人心柔软,看着这些花花草草,我感到了一丝内疚,想起我妻子曾忙活这些时,我没伸手帮过她一下……我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放到了我的QQ空间里。

“也许某天她能看到……”我想。

看看天色尚早,我决定去一趟金文玲家。金文玲不在家,她的狗小灰一直把我领到后面热烘烘的大棚里,王功成在那摆了张茶桌喝茶养神。茶台、茶具都很讲究,桌上的一个播放机里还咿咿呀呀唱着茂腔戏:“员外经商去湖南,一去就是大半年……”一看就是个很会生活的人。见有人来,王功成赶紧关掉播放机,起身张罗,问我要买什么,我把来意告诉他,说是金文玲的战友。

“哦。”王功成上下打量我一阵后,笑问,“你也是959团的?”

我说不是,我把大概情况跟王功成说了说。王功成点点头,说:“我说呢。”他告诉我,金文玲要过两天才能回,儿媳妇快生了,一直都是亲家母照顾,前两天亲家母感冒了,金文玲去接替亲家母照顾儿媳妇。

“她说在盛世王朝接了个活,没想到还是战友。”王功成笑着说。

他问我现在干什么营生,我说做点小生意糊口。

“嗨!谦虚了!”他搓着手,恭维我道,“住在盛世王朝的人,非富即贵,就没有做小生意的!”他说得这般肯定,让我都不知该如何辩解才好。他很热情地带我参观他的园艺场,他说在这一带,四季桂数他家的最好,最适合种在政府大院、庭院、马路绿化带和公园里了。

王功成的园艺场占地两百多亩,分为林木区、花卉区、奇石盆景区三块。外面天寒地冻的,他的大棚里却温暖如春。四季桂有一百来棵,确实不错,每棵都有一人多高,枝干粗壮,树冠修剪得很漂亮。我忍不住夸奖了下这些树。

“等春上,来挖一棵回去!”王功成很大方地说。我连声称谢。

“我这还有石榴、木瓜树。”王功成拍了拍身边一棵光秃秃的树,“这棵木瓜树也有二十多年了,等春上,来挖!”

“好!”我说。这次我不再说谢谢,突然觉得不合适。人家说“来挖”并没有说不要钱不是?一人高的四季桂,要卖五千来块,二十多年的木瓜树,少说也值三四千了。我是谁?他干吗平白无故要送我价值不菲的树?当然,如果是金文玲说“来挖”,那她有可能真的是想白送我。我们战友之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参观完园艺场,王功成让我喝杯茶再走。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就和王功成坐下来聊了会。茶应是他们自己种的崂山绿,不知是第几泡了,入口仍然清香。在花卉区那边我看到了两畦茶苗。喝自己种的茶,吃自己种的蔬菜水果,有那么大块地,有自己的生意,这日子,能差吗?有钱也未必过得上。其实跟着王功成在园艺场转悠时,我就很为金文玲高兴,这样的家底,生活应该差不了。

王功成对我的生意很感兴趣,喝着茶他很委婉地问我是不是认识很多做园林工程的朋友。商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他的意思我懂。

“生意咋样?”我问。

“哎呀,咋说呢?”王功成摸着脑袋,“也不知是咋回事,没有前两年好做了,搁前两年,这样好的桂花树,得提前订货才行。今年奇了怪了,不光桂花树,啥树都不好卖。我今年春上去莱芜乡下收的一批石榴树,结的石榴可甜,也没卖出几棵,往年哪年不得卖出二三十棵?”

“我帮你留意下。”我说。这么好的四季桂,价钱公道的话,应该不愁卖。我想了想我那小院子,再种棵石榴应该是没问题的。实在不行开春就来买棵石榴。

王功成有些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最念旧情,是老金古怪,不跟战友们来往,我说过她多少回,不听!——老哥你抽烟的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

我摆摆手,说不抽。

王功成重新泡了一壶茶,热情地说:“来,喝喝看!自个儿种的茶,没打农药没施化肥。”我喝了一口。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问:“咋样?”

“好茶!”我说。

“走时带点回去喝!”

我谢过他,还是忍不住问起了金文玲的工作,是不是退了休?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我们那会,女兵一般从城里招,复员后地方政府都要给她们安排工作的,因而她们的生活都还算安稳轻松。我以前的那些女战友,现在大多退了休,旅旅游,跳跳广场舞,颐养天年了,哪有像金文玲这样,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出大力的?

“嗨!啥也别说了!这彪子娘们!”王功成用本地话开起了骂腔,骂金文玲蠢。

“那年她复员,政府把她安置进县棉纺厂卫生科了。我们结婚四年后,我下岗了。第二年她们工厂裁员,有政策啊,双职工家庭,一个下岗的,另外一个要尽量照顾,复转军人更没得说,那是铁定要照顾的,嗬!她倒好!”王功成眼一瞪一拍大腿,“她自己拍屁股走人了!”

过了这么多年,提起这事王功成还这般生气,可以想象当年。

“我跟她狠狠干了一仗。”王功成说。

“跟女人干仗算什么!”我喝了口茶后,说。

“谁说都不听嘛!牛脾气!”王功成说着,屈起一根手指,敲了敲他的左耳,“她有只耳朵不好使,你知道吧?战场上给炮轰的,伤残军人!妥妥的吧?那会儿一月就得好几十块,现在只怕有三四百了,可她倒好,不填表,不领钱,算算,多少年了!不是一笔小数目!彪吧?为这事我跟她没少干仗!”王功成摇着头,很来气了都。

原来是战场上受的伤。她这是为啥呢?一个在战场上经过炮火洗礼的战士,伤残补助金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终生的荣耀。我很困惑。

“959团吃败仗了嘛!”王功成说,“我也跟她好好说过,吃败仗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小小卫生员,对吧?你也奉献了,枪林弹雨过来,这都是应该的,国家也承认的,可她就是不听!”王功成说着又摇起了头。

959团的事我也是知道的,他们在进攻211高地和212高地之间的一块无名高地时失利,导致211高地也一度失守,但换防前他们又把211高地和那块无名高地一并夺了回来。其实当时在前线,用捷报频传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一支部队的暂时失利算得了什么?况且那是一支英雄部队,打过多少硬仗胜仗的,我们并没太在意。我所在的炮兵部队一直都打得十分轻松过瘾,我们接防没几天,就用密集的炮火摧毁了敌军好几个高地的防御工事,让他们元气大伤,而我们,除了一个毛手毛脚的新兵蛋子被刚退膛的灼热炮壳揭去了大腿内侧一块皮外,几乎没什么伤亡,我自己就是这样,打了一回仗,除了听力一度受损,其他部位可以说毫发未伤。与在一线阵地上坚守的步兵战友们相比,我们炮兵的日子确实好过不少,没有阵地射击任务的时候,我们偶尔还能看书写日记,或者凑在一起打拖拉机缓解缓解紧张的气氛。在我看来,在战场上,令人难以忍受的不是敌人的炮火,也不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对这些我们早已有心理准备。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我们只能轮流到那潮湿、狭窄的防炮洞里睡觉,这曾让我无比想念连队那张木板床。阵地上也没有水源,有一阵子,我们喝的全是接的雨水。刚开始的时候,我闹过肚子,几天后就适应了,不治而愈。我很难想象一个吃了败仗的战士的心情。但就像王功成所说的那样,这不是她的错。她这样,可真让人心里不好受。

见我沉默不语,王功成欠身给我添茶,说:“她就这样,改不了,彪嘛!”

4

第二年开春,我通过一个朋友的关系,帮王功成把那些四季桂都卖了出去。自那以后,王功成来我家就勤了,一口一个老哥地叫着,很快就跟个亲戚一样。王功成还挖了一棵四季桂、一棵木瓜树来谢我,他也不管我想不想要,到我院子里看了看,很快就选好地方,指挥工人刨坑种树。

金文玲却一直没来,王功成说他家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金文玲去伺候月子了,得清明节后才能回来。春节时,我家那株被她救活的茶树开了花,不多的几朵,每朵都有小碗那么大,好看得很。我拍了几张照片放到我的QQ空间里后,有一天,我看到妻子给我留言:谢谢你!说实在的,看到她留言的那刻,我非常伤感,过去的事情我没法改变,但我很想对金文玲也说声谢谢。

五一假期前的一个周末,王功成打电话要我去他家喝酒,说金文玲要包鲅鱼饺子,刚上岸的春鲅鱼,本地春鲅鱼。王功成有个表哥是渔民,自己有条船,一大早王功成赶去沙子口找表哥拿的鱼。鲅鱼是洄游鱼种,冬天游去南方,开春向北游,一路要经过无数渔民的追捕。“谷雨到,鲅鱼跳。”其实青岛四月初就有鲅鱼上市,但那都不是本地鲅鱼,是鱼商去连云港附近的渔船上收来的,个头大是大,但没有本地鲅鱼好吃。初春能游到青岛附近海域的鲅鱼,个头没有那么大,但在黄海冰冷的海水里多生长了一段时间,肉质会鲜嫩很多,我最好这一口。我没犹豫,一口答应了。到了那天的午饭点儿,我拎了两瓶好酒就去了。

有段时间没见金文玲,她瘦了不少,看来伺候月子不是件轻省活。一见我,她就把手上的面粉擦了擦,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孙子的照片。

“老班长,你瞧这小东西,可乖了,能吃能睡,见风长,一天一个样!”金文玲笑得满脸开花。

孩子确实长得不错,眼睛溜圆,像奶奶。我恭喜了他们。

包好的饺子已摆满了两张芦苇帘子,还有小半盆饺子馅没包完。在部队时我常去帮厨,饺子也会包的,我挽起袖子打算帮忙,金文玲说什么也不让我动手,王功成也不让,洗完手拉着我去隔壁房间喝茶。与有些拥挤的厨房相比,这间用作客厅的房间宽敞不少,西墙边是电视柜,靠东墙摆了一溜中式木沙发,一张宽大的方几上摆着一张崂山石做的茶台,茶台上有只紫砂三脚金蟾茶宠,金蟾嘴里含着一枚亮铮铮的铜钱。

“早上四点去的沙子口,这是今年第一船本地鲅鱼。”王功成给我点了杯浓茶后说。他说一个月前就给表哥说定了,要头一船上的鲅鱼,要最好的鲅鱼。听得我有些动容。

“我们已包了两大盘冻起来了,走的时候带上。”王功成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心里直觉得温暖。

“多亏老哥帮忙,今年算是开门红,生意不错。昨天李处又派人来拉了一车山杜鹃,这都托大哥的福。”王功成高兴地说。

有些人就有这样的能耐,给他点星火,他就能燎原。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大忙,不过是介绍王功成认识了我的一个战友,而这位李处正是我那位战友的老友。听王功成说“大忙”我有些不好意思了都。不过我很高兴,生意好,就好嘛。

我和王功成喝了两杯茶的工夫,金文玲就把酒菜准备好了,喊我们过去喝酒。厨房里的一张矮桌上摆了七八只盘子,有鱼有肉有鸡,立虾、八带、小杂鱼之类的小海鲜冒着好闻的热气。王功成特意声明这些小海鲜都来自南山村,距温泉镇最近的一个渔村。

“还是南山村的小海鲜好吃。”王功成抓了一把立虾放到我盘子里。

温泉镇、大石村这一带的人吃海捕虾、小杂鱼之类的小海鲜,只认南山村,因为南山村的渔船都是小船,当天能打个来回,东西最新鲜。距温泉镇二十里地的田横岛,还有沙子口都是大船,船不装满一般是不返航的,开出去三五天是常有的事,远洋捕鱼的就更不用说了。

金文玲忙着将饺子下锅,让我和王功成先吃。王功成没客气,开了一瓶我带来的五粮液,给我满上,让我先喝,我当然不肯,放下酒杯,等着。

金文玲不再说什么,赶紧煮饺子。王功成不耐烦等金文玲,嘀咕什么男人吃饭、女人不得上桌的旧俗。我没搭话,心想,不是金文玲,我跟你王功成坐在一块干什么呢!

饺子很快煮好了,等金文玲坐下来,我给她也倒了杯酒。我先祝贺了他俩,都有孙子了,叫人眼馋。金文玲这才关切地问起我的家庭情况,弟妹做什么工作?孩子多大了?我只是简单回答,老婆孩子都在美国。我没说我马上要经历第二次离异了。这有什么好说的?人生就像开炮,不可能回回都打得刚刚好。

“那敢情好!”金文玲说。

“让嫂子赶紧回!”王功成两杯酒下肚,开始满嘴喷酒气,“女人不管要上天!”

我和金文玲没接他话茬儿。我告诉金文玲,家里那些花花草草,一直都是我妻子打理,我以前一点没管过,现在我才知道养好那些花花草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说着我谢了她。

“没事。”金文玲带着些安慰的语气说,“我打听到黄山村有家人养了盆章鱼兰,改天我去掰棵芽儿来给你养。”

我从未跟她说起过我和妻子的事,但她好像知道点什么,一个被女主人丢弃的家,也许有着不一样的气味,能让人闻出来。我妻子那盆章鱼兰,最终还是没能活过来,可惜了金文玲那一包好芝麻。

“那倒不用了。”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金文玲就不再说什么,一个劲往我盘子里拨饺子。鲅鱼饺子真是鲜香啊,我放下酒杯,一气吃了一盘子。

“今年的春鲅鱼个头普遍比往年大。”王功成喝着酒说。

“去年闰九月了嘛。”金文玲说。

我一时没太明白鲅鱼个头与闰九月之间的关系,但吃着饺子我想起了从前在部队的时候,真令人难忘啊。我夹起一个饺子,对金文玲说:“搁部队那会,这样大的饺子,我一顿能吃一百多个。”

金文玲看着我笑。

“不过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那时候都是白菜猪肉馅的,上战场前夕,吃过几顿芹菜牛肉馅的,还有鲜虾馅的。”我看着她,问,“你们呢? ”

“吃的我不太记得了,”金文玲把一缕白发往耳后抿了抿,说,“只记得开赴前线途中,沿途兵站接待得都很好,他们都拿最好的菜、最好的酒来招待我们。”金文玲端起酒杯闻了闻,“多是茅台、五粮液。”

这倒是的。我几乎一路晕乎着过去,这辈子就数那阵喝得痛快。

“啥?”王功成瞪大了眼,“士兵都喝这么好的酒?啧啧,那得要多少好酒!”

我和金文玲都没接他话茬儿。金文玲说:“刚开始我们女兵没喝,后来,我们乘坐的闷罐车, 在一个兵站与一列运送伤兵的列车相遇了……”金文玲看着我,说,“从那一天起,我们女兵也喝上了。”

“嗬!这等好事,以前咋没听你说过?”王功成拍着大腿说。

我和金文玲都当没听到。“他跟你说过了吧?”金文玲瞟了王功成一眼,对我说。

“我只说你是959团的。”王功成嬉笑道,“这算什么咯?一点小挫折,兵家常事!来,喝酒喝酒!”

我什么也不想跟他说,端起酒杯与金文玲碰杯。可巧这时门外有人喊“老板”,有生意上门,王功成赶紧丢下酒杯出去了。他出去后,小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跑过来在我们脚边蹭来蹭去。金文玲喂了几个饺子给它。

…………

选自《收获》2018年第5期

《长江文艺·好小说》2019年第3期

艾玛,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湖南澧县人,法学博士,现居青岛。曾在军校执教十一年,2003 年转业,2007 年开始小说创作,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中国作家》《上海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多篇,有多篇小说被选刊转载,出版小说集《白日梦》《浮生记》。曾获《小说选刊》首届茅台排行榜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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