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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一条河的真身

来源:解放日报 | 任芙康  2019年06月13日08:13

朋友问我:“京杭大运河,还有吗?”

对方三十几岁,正是迷恋脑筋急转弯的年纪。因博士身份,其满脸狐疑,让人相信不是玩笑,便回答:“应该……有吧。”他却索性摇头:“我开车找过,从北京动身,经天津、河北,到山东,没见着一条南北向的大河呀?”我亦走过同样的路,起过同样的疑,其实有点认同他的话。

这是数年前,大运河斩获“世界文化遗产”时的一段往事。朋友伶俐,见我有些结舌,便用话岔开:“既然称作遗产,或许已经消失了吧。”我亦不再坚持,但这条河的来龙去脉,就此成为下意识里一桩心事。

前年秋天,我到了北京通州大运河源头。旧时的石坝码头,乃康熙、乾隆数度登船南下的皇家船埠。1855年黄河大决口,成为大运河南北断航的象征。之前的1851年,安徽姑娘兰儿(另有一说,这孩子压根儿就出生在京城)由此上岸进宫。说来难以假设,如果晚了区区四年,未赶上运河繁盛的尾巴,兰儿便无缘从水上漂来,而只能经陆路赴京。悬念在于,千里迢迢,风吹日晒,还会有一笑百媚的成功“面试”么?进而,还会有赫赫有名的慈禧太后么?

通州人颇会装点环境。昔日老码头四周,另有旧桥、旧塔、旧河道,加上新添仿古龙船、文化广场及运河公园,遂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号有了样式上的配套。我一一掠过,只是关心眼前水面淌入的河道,叫北运河吗?方向感又告诉我,北运河平缓的流向,是东南方的天津三岔河口。在此与南运河交汇,成为海河,径自东去入海。这半路脱逃的水道,还算得京杭大运河的序列吗?

再返身瞧瞧。由三岔河口,南运河逆水西上,至古镇杨柳青,改向朝南。途中时而收纳一道溪,时而断于一条河。磕磕绊绊的南运河,而今唯在“引黄济津”输水时节,展现些许余勇罢了。

究其实,京杭大运河殁于鲁、冀、津、京一带,恰恰源于海河水系的株连。众多自诩“海河儿女”的人未必晓得,海河全长仅70公里,其流域面积则广达30万平方公里。照习惯说法,排在长江、黄河、珠江之后,流域面积位列全国老四。盘点五大洲水文地理,主干之短促,水系之宽泛,不可思议的反差,让海河稳坐全球头把交椅。

面对海河的怪异,不妨放胆想象,做一外行的梳理。其流域西至太行群山,北含蒙古高原。难以计数的大小河流,如经络密布,在华北平原扇状散开,面朝低洼的渤海湾天津一带,呈归顺般倾斜。承接水量最为集中的海河,顺理成章,成为浩瀚水系的领衔。

华北西部及北部高地,植被甚差,夏日太阳赤裸裸地照着,一片巴掌大的树荫都成稀奇。每遇暴雨,不论持续长短,皆有山洪裸奔作祟,致使中下游水患频仍。1963年秋,一场凶险的洪灾刚过,雄才大略的毛主席发令根治海河。矛头所向并非见头见尾的短短主干,而剑指庞大水系。流域上下,自此进入热火朝天。每逢秋汛收尾,数十万、上百万劳力,开进大小河谷地带。红旗招展中,使用锨、镐、推车之类,筑堤挖河,建库扩湖。如此治理,一干二十载。百业萧条中,亦未曾停歇。1970年底,我随部队疏浚首都机场西侧的温榆河,天寒地冻中,抡锨半月而斗志不衰。炊事班有大队送来粉条、白菜(还曾给过半扇猪肉),晚饭后则观看“铁姑娘队”的慰问演唱:

想亲人,望亲人,山想人来水盼人,盼来了老八路的接班人。你们是咱们的亲骨肉,你们是咱们的知心人……见了你们总觉得格外亲。

其时涉世未深,却已能分辨出,朴实、活泼,才叫作顶级可爱。她们的歌声,像含着灵丹妙药,足以抑制怕苦怕累,有效缓解腰酸腿疼。

如今的海河流域,“根治”已成为现实。四十年间的大小河道,成为太平盛世的佐证。间或夏雨滂沱,终因水利设施步步设防,犹如节节截流,中下游河道,纵然涌现滔滔波浪,亦多为有惊无险的点缀。

风雨,升级为风浪,在降水历来金贵的华北大地,早成奢侈景观。一条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运河,走到这块火运健旺的地盘,仅靠残汤剩水的补给,踉踉跄跄,直至最终倒下,完全符合天时地利。故而,可以断言,失却自身造血功能的海河流域,正是京杭大运河折戟沉沙的伤心地。

却说这几年,因俗务游走,巧遇扬州、无锡、苏州。我总会不由自主,打探运河种种。有的主人,满脸茫然,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有的主人,则如数家珍,意犹未了,往往还会带上你,去看一段运河的“真身”。

又凑巧,一个薄衣单裤的春日,经湖州到杭州,与水量充沛的运河数度结伴而行。杭州拱宸桥,三孔石拱古桥,长约百米,横跨东西,公认为京杭大运河终点标志。倚桥头,朝北望,无想象中的宏阔。但见水面从容,既无赶路千里的疲惫,亦无末日来临的凄惶。再南行短短一程,大运河将告终结,汇入钱塘江。我心下惊佩,只有见过大世面的大运河,在这告别“人世”的时刻,方能如此气定神闲。

大运河见过大世面,绝非虚说。我这几年走走看看,不经意间,脑子里多少添了些运河的皮毛。西高东低的地形、地貌,决定着华夏大地的大江大河,大多西向东流。大运河挣脱制约,背离天意,由人工挖掘出来,不管不顾地自北朝南流淌,且两千里的路途,又抵达两千岁的古老,其长度与久远,遍览古今中外运河史,均属举世无双。

我曾见识过几位运河行家,对若干细节,满腹经纶而又莫衷一是。便晓得,于大众而言,无须去作专业考古,晓得点轮廓,即可自得其乐矣。为着南粮北送、北货南输,大运河从隋朝的杭州登程,终点洛阳。通了七百多年,元朝到来,洛阳陨落,遂截弯取直,朝向偏东,再正北前行,终点北京。

途经浙江、江苏境内,俗称江南运河。此段水网交错,分分合合,如欢喜冤家打架。运河竟也入乡随俗,腾挪有致。比方,为抵消长江、淮河、黄河等天敌的阻碍,陆续翻越大大小小的船闸,借以消弭水位的落差。又比方,流着流着,从南端融入某片湖,再经北端穿出;流着流着,从西头结交某条河,又由东头分手。再比方,一段明明畅通的河道,突遭洪峰决堤,或因天旱断流,三二年间凋敝、废弃,面目全非。但无碍,哪怕东闪西避,数十、数百里地绕行,依旧默默顺从,辗转前行,寻得机会再北回南归。实在走投无路,还曾有过舟楫顺流入海,沿海岸北去,至天津,进海河,上北京。反正,表面的随遇而安、落拓无羁、相忘于江湖,乃着实的审时度势、忍辱负重、构思于本能,就为坚守初衷,将南方与北方之间,贯通出一片活泼的景气世界。

京杭大运河,远不是寻常概念里的水道,你永远不可以惦着,自起点登船,有个三天五日的篷窗观景,顺溜溜儿就到了终点。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故事,出自汉代,又分明是为四百年之后兴建的大运河状物言情。运河表象飘逸,实质坎坷。好似孔雀奔东南,若比喻五里一徘徊,距离过短,眷顾得就有些琐碎。但要说百里一徘徊,则大体符合实情,且很是传神了。一言以蔽之,运河柔韧的迂回,同样在古今中外,算得江河湖溪的楷模。

已经不止一年两年,我有种莫名念头,总想目睹一段畅畅快快的大运河。河是河,岸是岸,不要揉搓,不要缠绵,不依靠天,不指望地,百舸争流,渔舟唱晚。两个月前在南京,一位朋友听罢我的“宏愿”,扑哧一笑:“你这大大志向,只需人到徐州,便可小小实现。”

隔日中午,我到了徐州,到了徐州城南的窖湾。窖湾,本是荒野一片。很久以前,随运河通来,几户人家顺水而至。然后,人烟袅袅,鸡鸣狗吠。日子如水,路过的船多了起来,投靠的人密了起来,便积攒起苏北“小上海”的盛名。镇子排场甚大,尽是老街、老屋、老树、老庙、老作坊、老门楼、老学堂。跨进山西、山东、江苏、福建几大会馆,繁复的明清建筑群,无一不高楼深院,还原着昔日“移民”云集的商埠盛况。此刻,混迹于挨挨挤挤的人流中,穿行在土特产的商铺间,样样吃食是可以拈起来尝的,种种货品是可以拿过来瞧的。最终不合你心,未成交,亦无妨,店家似乎全不懂嗔怪为何物。我看中一把竹质提子(用于坛罐取酒),造型那个简洁,打磨那个圆润,让人讨价还价的游戏都懒得一玩,窃喜中爽快掏钱。窖湾的声响和颜色,似乎别处少见,溢出大码头的气场与遗风。进得一家洁净的小店,品尝鲜蔬、鲜鱼、鲜豆腐。汤足饭饱,众皆开开心心,乘兴去往运河码头。而我沉默,心里的喜悦只愿独享,而不肯急着说给旁人。

跨上几级石阶,仿佛一下傻掉,难以置信的景象撞眼,长长宽宽的运河,居然成了连串船舶的锚地。然而又即刻自叹,竟生出这等低级错觉。大小载重船只均未静止,都运动着,且呈疾速之状。

心头疑窦丛生,这是大运河吗?怎有如此的生龙活虎?

徐州李雷,运河里嬉水长大,少年怀揣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运河的守护者。升学时阴差阳错,让他学了中文。毕业分配又善解人意,让他“归队”进了运河徐州航道管理站。三十年过去,已成为站长的李雷说起大运河,语速平稳,词句简约,让人听不出惊叹的调子。因河道的宽度、吃水的深度、桥梁的高度等诸多因素,徐州至扬州段的苏北运河,被定位为二级航道。但是,包含所有一级航道在内,盘点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版图,苏北运河的繁忙,首屈一指。

“这怎么可能呢?”我无知,又极孟浪,甚而想到,热爱家乡,大不必作如是登峰造极的美言,质疑脱口而出,近乎无礼。然李雷不以为忤,稳稳当当说出两个数字:“与国内一级航道中的老大作比较吧。2018年货物运量,长江三峡枢纽1.44亿吨,而苏北运河呢,3.17亿吨。”

我相信李雷。但我惊诧莫名。

这条河还有吗?众多不曾与运河谋面的朋友,可能不会嫌弃我这份无心插柳的禀报。大运河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并非整体凝固成了化石。其活蹦乱跳,展现出巨大的传统价值、观赏价值、资源价值、功能价值。最终,不是由我们为运河献上景仰的凭吊(永远不是),而是大运河将庇佑、恩惠、陪伴人们,甚而福延子子孙孙,在这块悲喜交加的土地上,执拗地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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