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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19年第7期|卢新华:乌石塘记

来源:《上海文学》2019年第7期 | 卢新华  2019年07月12日08:12

我已然是第三次造访乌石塘了。

虽然都是在夏末秋初时节登岛,每一次景色却都有不同,每一次的心境也大异其趣。

初次与她相逢时,曾记得艳阳高照,真是:一汪碧水自东来,天光云影共徘徊。满目青山默无语,遍地乌石说自在。

乌石塘名为塘,其实是一静若处子、清若天池、状若葫芦的海湾,故又名樟州湾。海塘纵深约三公里,宽约一公里,海水自塘岸至湾口渐远渐深,最深处约十米。环抱海塘的山体大致由三种岩石构成,即灰绿岩、安山纷岩和花岗岩。海涛以其巨大的冲击力和无法理喻的耐心,常年累月地不断扑击和亲吻崖岩,以致于崖岩渐次碎裂成大小不等的石块,最终跌落海湾。一失足而成千古奇观:为涌浪潮汐反复地翻滚淘洗、折腾打磨的石块,再经岁月的轮转和时光的销蚀,渐渐地竟脱胎换骨,修炼成了一颗颗乌黑发亮的鹅卵石,运气好一些的则“好石凭借浪,推我出石塘”,渐次堆向约五丈高的砾石滩,端坐在那里,静观那些时而还在温柔的海浪中卿卿我我,时而又在狂风怒号中呼天喊地,身不由己地前赴后继的同类。于是,一条长约百余丈的乌石滩从此便在浙江舟山群岛的朱家尖,坐西面东,与藏风聚气的乌石塘长相依偎。

乌石塘虽名为塘,听上去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甚至还会让人有“塘头之石”“坐塘观天”的联想。然而,坐上当地国际游艇俱乐部的游艇,高速驰出塘口,却真是“别有洞天”了。因为以“观世音菩萨道场”闻名于世的“海上佛国”普陀山,竟然就近在咫尺之间。在飞扬过船头的白色的浪花间远眺洛矶山,恰似一尊卧佛,头枕觉海之波,脚抵欲海之澜,徜徉自在,法喜充满。

而与卧佛近距离隔海相望的便是那尊远近驰名的“不肯去观音”了。相传唐咸通四年(公元863年),日本僧人慧锷大师在五台山参拜时,陡见一尊光芒四射的观音菩萨宝像,一下子惊呆了。这尊庄严宝像系用白玉精工雕成,长约三尺左右,菩萨手持净瓶,瓶中插着一朵莲花,端坐于莲台宝座之上。容貌清秀华贵,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雍容端庄,慈蔼可亲。

慧锷遂求得当家方丈恩准,延请此尊观音法像东渡日本,以图教化和普渡东瀛众生。然从五台山一路南下,由长江乘船入海归国,舟至莲花洋突遇风浪,数番前行无法如愿,始信观音不肯东渡,乃留圣像于普陀山紫竹林中潮音洞侧供奉,故称“不肯去观音”。

因了这一层缘故,我对乌石塘的感官印象忽然与这位“不肯去观音”有了某种牵连。

因为根据当地的传说,这乌石塘原是由一位“不肯去乌龙”化身而成。相传东海龙王的三太子,生得一身乌黑,顽皮而聪颖,深得父母的宠爱。然而,它经常耐不住龙宫的寂寞,擅自离开龙宫四处游玩。一天,它正玩得兴起,不料遇上一群鲨鱼精。鲨鱼精们曾听说吃了龙肉,可以成仙,所以一见小乌龙,就朝它呲牙咧嘴猛扑过来。小乌龙寡不敌众,被鲨鱼精们撕咬得遍体鳞伤,向莲花洋节节败退。千钧一发之际,被正在捕鱼的朱家尖渔民发现,奋勇将其救至樟州湾内,又精心为其疗伤。伤愈后,为报答救命之恩,小乌龙不肯离去,从此身体蜷卧在樟州湾沿岸。小礁嘴头外侧的小山是昂首向海的龙头,小山周遭兀立的礁石,则是龙眼、龙嘴。龙嘴旁有一石隙,人称龙洞。每当台风将临,此洞会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声响可远传十里之外。片片龙鳞也就化作了粒粒乌石子。一旦台风骤临,它就抖动龙鳞,并高声鸣叫,警告渔民别出海,快回港,并用一己之躯挡住惊涛骇浪,护佑一方百姓免遭灾殃。

故清朝文学家朱绪曾有诗赞曰:

塔飞僧化岂荒唐,风雨俄惊涌石塘。

天敕乌龙飞不去,免教此地变沧桑。

所以,每次在乌石滩上行走时,无论是“海天佛国”的“不肯去观音”,还是乌石塘的“不肯去乌龙”,他们都会很自然地在我的心头汇合到一处。“潮音洞”的潮音,和乌石塘的潮声也会在我的心尖此起彼伏,激荡澎湃。

“不肯去,不肯去,不肯去……”仔细想一想,除了观音菩萨和小乌龙外,其实生活在这片国土上的许多人也曾经“不肯去”。浙江人蒋介石败退台湾时曾动员很多文学艺术和学术界的精英人士一起去台湾,却有很多人“不肯去”,要留下来建设新中国。改革开放后,国门打开,也有许多诸如我之类的学子远涉重洋去西方留学,学成后却又纷纷“海归”,即便没有“归”,也会经常往返于此岸和彼岸之间,以自己的所学所闻所见所思来帮助和服务自己的国家……这分明也是一种“不肯去”的姿态了。人总是恋乡和怀念故土的,然而,这种“不肯去”的精神固然可嘉,有时却也难免会付出代价。看看“文革”中那些“不肯去”和“毅然归”者的境况和遭遇,心上忽然对“不肯去乌龙”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观音菩萨之“不肯去”,是因为“不忍看”东土的众生仍在苦海中挣扎,可你小乌龙的报恩可以有许多方式,为什么一定要留守此地,受困于石塘,而不以蓝天和大海为舞台,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造福于更多的人呢?

一日,台风刚过,海潮落下时众乌石推挤着发出的巨大的轰鸣声震天动地,我不由心动神迷,寻路下到砾石滩上拣一块高处坐下,敞开心胸,肆意消受这经大自然精心协作奏出的巨大乐章。忽见一群官员模样的男人们走过我身旁时站住了,其中一位体宽身胖的年长者看起来也很兴奋,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慨然叹道:“真是一处龙脉呀!”接着又诗兴大发,志得意满地高声朗诵起耳熟能详的伟人的诗句:“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其言未尽,便有一拎黑包的秘书样的年轻人一脸谄媚地恭维道:“首长属龙的,正应了眼前这万千气象。”另有一位副手模样的人于是脸上也挤出一些笑意,道:“李书记今天来一是为还愿,二是来接受朝拜的。听听这潮音,多像是首长讲话时鼓掌的声音!看看这乌石塘的乌石滚上滚下的,多像是大自然发动的集体朝拜。”被称作李书记的人听了,嘴角微微一笑,似乎很受用,但马上又摆摆手,道:“不,我可不要做一条永远困在岸边的乌龙。既然是龙,其志就应该是回归大海。”

于是,所有的人一时都失语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秘书反应敏捷,说:“还是首长境界高远。”

自然本无景,一人一心境。

又一夜,月下静心观潮,无意间也曾听到一对情侣的窃窃私语。

女的说:“你说你会像小乌龙一样永远不离开我吗?”

“你听不见我一直在说‘不会去,不会去’吗?”男的说。

“我怎么听不见。”女的很狐疑。

“你听听,那些石子哗啦啦的碰撞声,声声都是我对你的表白。”

“老公,你真好!我好爱你!”

再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唯有嘴唇纠缠在一起所发出的唼喋声。

我也曾询问过在砾石滩上晒渔网的一位有着黝黑脸庞的中年渔民:“你们每天吃在这儿,住在这儿,喜欢这儿吗?”

“喜欢呀。不过,如能去上海和杭州就更好了。”

“为什么?”

“挣钱多呀!”

“可城市里空气不好,又有雾霾。哪有这里好,抬眼都是美景。”

“你天天住在这里,就不觉得美了。美又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

“可会吸引人来旅游,给你们送钱啊。”我打趣道。

他于是憨厚地笑了:“这倒也是。你们以后可要多来。左边那家渔家乐就是我老婆开的。”

2018年8月18日,农历八月初八这天,我又一次踏着台风的余绪,经乌石塘来到普陀山,顶礼观世音菩萨。

我自然又去了紫竹林的“不肯去观音院”,并在潮音洞下方的一块淡黄色的方石上凝神静坐了好一会儿。远观洛矶山卧佛的恬宁自在,近闻潮音的奔腾澎湃,乌石塘的潮音和乌石涌上滚下的节拍又一起汇聚到心间。

恍惚间,鲁迅早年写的一首小诗忽然从潮音中传来:“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而渐渐地,在蓝天白云的衬映下,那一粒粒端坐在乌石塘砾石滩高处的乌石,则成了历经累世累劫的修行,终于脱离生死轮回的得道高僧或罗汉,而那些仍然沉浸在潮起潮落的轮回中的乌石们,则是尚未觉悟,仍然沉迷在财色名食睡五欲中不能自拔的芸芸众生。

从此起彼伏的两处潮音中,我分明听到的也不再是“不肯去,不肯去,不肯去……”而是“放下来,放下来,放下来……”

——放下对财色名食睡的执著;

——放下对生和死的恐惧;

——放下对大自然的无度索取;

——放下对权力的迷恋和贪着……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竟至于如惊雷:

“——放下来,放下来,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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