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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19年第6期|马慧娟:最后的伴儿

来源:《朔方》2019年第6期 | 马慧娟  2019年07月12日08:35

一群喜鹊齐聚枝头的场景,只有春灌的时候才能看到。土地全被水淹过,喜鹊无处觅食。

几十只喜鹊在一起是一种壮观的景象。早春的杨树,枝丫交叉向上,喜鹊总是喜欢站在最高的那一根枝子上,颤颤巍巍地平衡着身体,枝子承受不了喜鹊的身体弯了下去。就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喜鹊迅速飞起,落在另一根枝子上,继续努力平衡,直到站稳身子。喜鹊是挑剔的鸟儿,宁肯不停地变换地方,也不愿落在低处粗壮的枝干上。被水淹过的土地让它们饿着肚子,也让它们无所事事,凑在枝头的喜鹊,绘出一副鸟儿世界的闲话场景。

水在固有的渠道里欢快地奔流,浸润着饥渴了一个冬天的田地。春天的绿还没有覆盖旷野,但春天的气息已经有了。春种,是又一年希望的开始。

谷子老汉看着在枝头嬉闹的喜鹊,咧嘴笑了,露出仅有的一颗牙齿和暗红的牙床。没有了其他牙齿的支撑,这颗牙齿就显得特别长,有一截漏出来耷拉在下嘴唇上。随着笑,口水也跟着流出来了。谷子老汉用袖子揩了一把,使劲抿了抿嘴唇,把那颗牙齿收进去。心里感叹,想当年我这一口牙,嚼两天炒豆子都不会酸一下,现在没牙了,连口水都收不住,这人哪,可真不经老。

和谷子老汉做伴的是几只绵羊。羊很瘦,毛色晦暗。村里人没想明白,谷子老汉一大把年纪了,一天到晚撵着几只瘦羊干吗?吃肉吧太瘦,卖钱吧也太瘦。旷野太大,这些羊闲散地游荡着,碰到吃的啃两口,碰不到就乱跑。谷子老汉很生气,从田埂上起来去撵羊。站起来的谷子老汉弯着腰,使劲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右腿膝盖,看着远去的羊群,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些瘦棒子,吃不肥净跑瘦了。捶打了一会儿,谷子老汉觉得膝盖可以适应自己的身体了,就拄着棍子向羊群远去的方向撵去。风把他的裤子刮得像充了气的羊皮筒子,上衣像要挣脱他的躯体去天际寻找自由似的,在他的身上左右晃荡。他一只手拄着棍,另一只手背在腰上,跟着羊群的脚步,在无人的旷野上拖着自己的影子行走着。几只羊,一个人,在早春的大风里,觅着自己的饥饱。

游荡了一个早晨,羊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走累了,在一片林带中停了下来,卧成一堆,眯着眼睛反刍着食物。谷子老汉看着远处的村庄,觉得自己的腿都拉不动了。他拄着棍歇缓了一会儿,吆喝着羊群走上回家的路。

羊在前面走,谷子老汉背着手跟着。他一辈子是个慢人,一辈子和土地、庄稼、牛羊打交道,干什么事情都不急不躁。早些年家在山里,一群牛羊、几十亩山地、六个儿子、就是谷子老汉一辈子的家产。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谷子老汉的腰更弯了。山里的空间太小,容不下儿子们的梦想,娶一个媳妇离开一个,谷子老汉的牛羊越来越少。最后家里就剩谷子老汉老两口和小儿子,以及犁地的两头耕牛。

天下的老人都偏向小儿,尽管谷子老汉一生有六个儿子,仍然对小儿子另眼相看,疼爱有加,平时啥活也不让干,还花钱供他去山外读书。从小娇惯的小儿子看不到谷子老汉的辛苦,也不喜欢读书,一出山就像脱缰的马儿,游荡在他喜欢的地方,逐渐离山里的家越来越远。最后有消息传来,小儿子去了新疆。那时候的新疆,是年轻人体现志向的地方,似乎只有遥远而广阔的新疆才能承载他们的梦想。但新疆也是需要勇气和魄力的地方,不是哪个人都适合去新疆。听到这个消息时,谷子老汉正在山上犁地,他看着远方一眼望不到边的群山,心里暗骂:这个狗食,心还野得很。

不管儿子回不回来,谷子老汉的日子还得过,他是个尽职且本分的农民。每一年,谷子老汉都套着两头耕牛,对几十亩山地深翻细犁、精心耕作。这几年风调雨顺,谷子老汉又节俭,打下的粮食吃不完,谷子老汉就一次次用毛驴驮着这些多余的粮食出山去卖掉。几年下来,谷子老汉也积攒了一些钱,他还想着给小儿子娶媳妇呢,可小儿子没回来。

小儿子没回来,五儿子回来了。和谷子老汉商量,现在国家有了移民开发政策,可以搬迁到平原上的红寺堡去,凭户口分宅基地和耕地。老五试探着让谷子老汉把老两口的户口也给他,让他多分几亩土地,以后他给老两口养老。

谷子老汉沉默了许久,思前想后没答应。他想如果他搬迁了,小儿子咋办?户口给老五,剩小儿子一个人的户口咋办?小儿子岂不是分不上耕地,没有耕地,小儿子以后拿什么生活?几个儿子都离开了山里,可不能让小儿子回来继续待在这里。老五憋着一口气走了,他没想明白,自己老父亲咋这样偏心?老六走了都好几年了,音讯全无,以后还不是得靠他给养老?可父亲就是死攥着户口不给他,既然这样,以后老两口他也不管。

谷子老汉看着五儿子的身影在山梁上变成一个黑点,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就知道儿子在生他的气。一回头,老婆子在悄悄抹眼泪。谷子老汉心烦,对老婆子说:“走走走,哭啥哭?都走了不回来才好。”老婆子说:“你个老不死的,娃回来连口饭都没吃。”谷子老汉没接话,转身进了屋子,一碗鸡蛋长面摆在桌子上,已经没了热气。谷子老汉端过饭碗,用筷子挑着面,面早坨成一块儿,他扒拉着吃了两口。冰凉的面条溜进胃里,让谷子老汉的胃也冰凉起来。谷子老汉推开面前的碗,起身去了牛圈。两头牛看见谷子老汉,伸出头准备舔谷子老汉的手。谷子老汉伸手摸着牛犄角,摩挲着犄角上蜕出来的一圈圈棱棱。很多时候,谷子老汉喜欢这样静静地和牛待在一起,看它们吃草、反刍。只有牛自始至终陪伴着他,只要他不卖牛,牛就一直跟着他,哪像儿子,养大一个跑一个,跑到最后,身边连个干活的都没有,还都各存心思,稍微不对就甩脸子。养儿子还真不如养牛。谷子老汉有时候挺羡慕老婆子,不开心了、受委屈了可以哭,可以骂人,他不开心只能不开心,有委屈了也只能看看牛。

想了一夜,第二天谷子老汉去了县城,取了几千块钱。回家给老婆子安顿了一下,揣着钱和户口本,坐了一天车,跑到移民区为小儿子划分了宅基地和几亩耕地。别人盖房子他跟着盖房子,别人平地他也平地。当一间砖木结构的房子在红寺堡的宅基地上盖好的时候,谷子老汉松了一口气,这下小儿子回来就有落脚的地方了。一算日子,不知不觉,他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和横在远处的山,谷子老汉心说:这个狗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

小儿子有一天真的回来了,还不是一个人,领着挺着大肚子的媳妇回来的。回来第一件事情不是问谷子老汉这几年咋过的,而是抠着头扭扭捏捏问谷子老汉有钱吗?媳妇的彩礼钱还没给人家呢,老丈人说了,不给彩礼钱就把腿打断呢!

谷子老汉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存折递给小儿子,小儿子取了钱给了丈人家,然后领着媳妇又远走新疆。谷子老汉看着小儿子远去的背影,气得骂了一句:“这个喂不熟的狗食!”

小儿子不回来,红寺堡的房子也就锁了。谷子老汉仍然在老家的几十亩山地上操劳着。人老了,故土难离,老家再不方便,也养活了他一辈子。

小儿子再一次回来,是抱着自己的儿子回来的,八个月,同时带来两罐奶粉,把儿子递给谷子老汉又走了。老婆子接过白嘟嘟的孙子,喜爱得不行。谷子老汉说:“欢喜个啥,把这些狗食一个个喂大也就那样,更别说孙子了。”

“你个老不死的,娃一个个都容易吗?你让咋呢?回来守着你?你就活你一个人去。”老婆子骂完谷子老汉,抱着孙子旋风一样进屋去了。

两罐奶粉很快就吃完了,谷子老汉从山外买回来一只奶羊。一进村子,奶羊甩着粉嫩鼓胀的乳房冲进谷子老汉的院子,拖得谷子老汉一路小跑。冲进去的奶羊惊到了坐在小车车上酣睡的小孙子。小孙子哇哇大哭,蹬得车车乱晃。车车是谷子老汉自己做的,自己和老婆子都老了,抱不动小孙子时就放在车车上。谷子老汉笑骂:“你个狗食,哭啥哭?这以后就是你的娘了。”小孙子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眼前毛茸茸的奶羊,哭得更厉害了。

奶羊奶了小孙子半年后,小孙子开始在院子里走动。谷子老汉更忙了,又要种地,又要放牛羊,还要管小孙子。割麦子时,小孙子是领到地里去的。谷子老汉用麦捆给小孙子围了一个临时乘凉的地方。快两岁的娃,已经知道调皮了,刚还扒拉着麦秆在那儿玩着,一会儿就没耐心了,哭着喊着爬出乘凉的地方,在割过的麦茬地里摇摇晃晃地走。麦茬像谷子老汉的胡子茬一样,又密又硬,小孙子一步没走稳,摔倒在地,两只白嫩的小手顿时就被扎破了。看着哇哇大哭的小孙子,谷子老汉叹了口气,抱着小孙子哄起来。小孙子哭累了睡着了,谷子老汉抬头看着火辣辣的太阳,抹一把脸上的汗。远处的麦子像一块金黄的绸缎,随风起伏蔓延过了山头。谷子老汉突然想,自己这辈子都干了个啥?

父亲过世得早,从记事起,谷子老汉就跟在牛屁股后面。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了能让母亲和三个妹妹吃饱肚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多种地。山里哪有那么多的地啊,谷子老汉盯上了后山的山林,只要有一点时间,他就跑去开荒地。几年下来,谷子老汉家的地从包产到户的十八亩递增到了四十亩,一家人终于能吃饱穿暖了。

母亲就生了谷子老汉一个儿子。可到谷子老汉时,一生一个男孩,一生一个男孩,十二年间,六个儿子像梯田一样排列出生了。谷子老汉的母亲高兴,直说谷子老汉命大。

可那是六个儿子啊,要吃,要穿,要娶媳妇,要分房子。谷子老汉再没闲过一天,继续种地、开荒、养儿子、过日子。他忙得都顾不上抱一下儿子,儿子就长大了,一个一个娶了媳妇,分了家,又都搬离了山里。谷子老汉苦了大半辈子,最终还不是得自己过活?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孙子脸上挂着泪珠,谷子老汉点了一下小孙子的鼻头:“你个狗食,爷把你老子喂养大,一天济都没得上,还得帮他养你这个狗食。唉,你个狗食啥时候能长大啊?”

山里最终搬得就剩谷子老汉老两口和小孙子了。小儿子又是两三年没回来。谷子老汉一天天的撵不上牛了。其他儿子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就商量着让谷子老汉搬到红寺堡的房子里去。

准备给小儿子住的房子,终究先让谷子老汉住了,走的时候,牛羊都卖了。几个儿子揣测着,谷子老汉这些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年年又是卖粮食又是卖牛羊,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存款。儿子们也不问,但儿子们把谷子老汉老两口安顿住下就走了,谁也没给他们添置家具。谷子老汉知道儿子们的心思,啥也没说,就这样,和老婆子和小孙子三个人在红寺堡住下了。

这一年,小儿子回来了,衣锦还乡,开着一辆时兴的前四后八的大货车。一时间,村里人都当稀罕一样地看。看着迎接自己的父母亲,小儿子把自己已经四岁的儿子抱过来吧唧吧唧地亲了几口,儿子吓得哇哇大哭,直朝奶奶怀里钻。谷子老汉揩了一把小孙子的鼻涕说:“哭啥哭,你老子回来了。”

小儿子回来是给谷子老汉盖房子来了。他说:“我爹一辈子没享上一天福,一直为我们操劳,我这下得让他过两天舒心日子。”

有了钱好办事,房子说盖就盖,八九天主体框架就起来了。看着高高大大的房子,谷子老汉觉得,这几年没有白等小儿子。

主体框架盖起来后,小儿子又收拾着要走了,给谷子老汉说让房子先干着,他去跑几趟车再来装修收拾,然后再入住。

又一次目送着小儿子开着车扬长而去,谷子老汉说:“这个狗食,还有这本事?那么大的车,说开就开走了。”

小儿子开车跑的是新疆到陕西的货运路线,来来去去偶尔路过家里,就给谷子老汉老两口买些吃的穿的,给儿子买玩具。小孙子拿着新式玩具,屁股后面跟着一堆小孩羡慕地看着。小孙子骄傲地说是他爸爸给他买的。

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谷子老汉固执地打理着几亩土地。在红寺堡种地和在老家种地还是有区别的。谷子老汉真的是年纪大了,种了一年就力不从心,还时不时拖五儿子的后腿。本来五儿子就对父亲有怨言,现在一气就更加抱怨:“你种那地干啥?人家老六又不缺你这俩钱儿!”

第二年,谷子老汉就不种地了,只在家一心一意带小孙子。闲得发慌,谷子老汉就和老婆子商量,喂几只羊吧。老婆子很赞同,家里剩个面汤什么的倒掉可惜了。老两口一拍即合,随即就去买了几只羊。谷子老汉又开始忙活起来,每天拉个架子车出去给几只羊割草,不仅要割当天吃的草,还要攒冬天的草。这样一天天重复,谷子老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他时不时看着横在远处的山,想那山上有没有住人,有没有种地的人。每次割草,小孙子都要跟着。老婆子嫌小孙子跟着碍事不让去,谷子老汉总说没事,让跟着,和他是个伴儿。年轻时太忙了,哪个儿子都顾不上哄,现在领着小孙子,反倒觉得有各种乐趣。其实谷子老汉完全不用养羊,现在政策好了,他们老两口又是低保又是养老的,一个月有几百块钱就够用了。小儿子时不时地还给钱,可这些钱谷子老汉一分都没花。他大概算了一下,存在银行里的钱怎么也有七八千了。他想着小儿子要是回来收拾装修新房子了,就拿给儿子用。那么大的车,那么远的路,小儿子挣钱也不容易。他只想着,小儿子可以安定下来,外面的花花世界再好,终究是别人的故乡,人总要落叶归根的。

人们总是在村道上碰见谷子老汉和他的小孙子。谷子老汉佝偻着腰伸着脖子使劲向前拉着车子,姿势像极了一头奋力前进的牛。小孙子趴在车子上,被各种各样的野草包围,只露出一个调皮的小黑脑袋。爷孙俩是村道上的一道风景,每天在同一时间上演相同的场景。每次,爷孙俩出门时,老婆子都会出来送,在快回家时,又一直站在村道上等着。

新的一天,谷子老汉照旧领着小孙子出门。小孙子咯咯哒哒地给谷子老汉说着话,谷子老汉一遍遍地回应着,然后重复着以往的节奏继续去割草。老婆子送完爷孙俩,返回家给羊添草,收拾着家务。院子北边是儿子盖起来的四间大瓦房,在整个村子里都是醒目的,只是儿子一直忙,没顾上装修收拾,到现在门窗都没有安。

老婆子耳朵有点背,平时和谷子老汉对话,就是相互趴在耳朵跟前大声喊着。所以老五媳妇喊了好几遍,她都没有听到,还在忙活着给鸡添食。直到儿媳妇扯住她的袖子,她才一脸茫然地看着儿媳妇。

“妈,出事了。”老五媳妇说。

“谁出事了?咋了?”老婆子问。

“妈,老六出事了,出车祸了。交警队打电话,让我们家属赶紧去。”老五媳妇说着,眼泪已经下来了。老婆子半天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鸡食盆子摔落在地上,拌好的鸡食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黄灿灿一片。

谷子老汉割草回来走在村道上,他总觉得今天村道上的气氛不对,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但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问。远远地看见他家院子里很多人拥挤着,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急忙加快脚步。车子加速让小孙子很兴奋,趴在车上笑个不停。

越走越近,就听见了哭声。谷子老汉听出来是老五媳妇在哭,心说这咋了?再近,却看到一群女人围着自己的老婆子。谷子老汉以为,老婆子和儿媳妇吵架了,但又一想,老五媳妇和老婆子都是老实人,不可能吵架。到院子里,谷子老汉顾不得从车上把孙子抱下来,急忙问怎么了。再一看,老婆子晕倒在院子里,几个邻居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号,老五媳妇插不上手就是个哭。

尽管别人很难说出口,但谷子老汉仍然知道了,他苦苦等着回家的小儿子再也回不来了。谷子老汉听不见面前的人再说的啥,整个院子仿佛塌陷了一般,他随着这塌陷坠落,坠落,却怎么也到不了底。

“爷,爷……”小孙子抱着谷子老汉的腿摇晃着,他是自己从车上爬下来的。看着小孙子惊慌迷惑的眼神,谷子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地把小孙子揽进怀里:“我命苦的娃啊!”

眼泪和悲伤解决不了谷子老汉的问题,一村子的人聚集在小院子里,商量着怎么处理后事。人死为大,不论是平时关系近的还是远的邻居,都主动地过来,看能为谷子老汉做点什么。小院拥挤起来。谷子老汉想得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让他根本没办法想象一个车祸现场是什么样子,更无法想象小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以前他也接触过丧事,可那些人都是正常去世的,安安静静地被白布裹起来,几锹黄土下去,便断了和这世间所有的联系。亲人哭上一阵子,也就渐渐淡了,再提起来时,不过是一声叹息和自我安慰:“迟早要走呢,走了也好,活在世上就要遭罪。”可谷子老汉知道,没有谁想死,包括他自己。可是这回,小儿子走在了前面,谷子老汉就想走的为什么不是他呢?他都七十几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的小儿子才三十岁啊,正是活人的年纪。再说,小儿子走了,孙子还这么小,自己一天天老了,以后谁管他。

没有人回答谷子老汉这些问题,他抱着小孙子,一把一把地抹眼泪。小孙子没见过谷子老汉哭,也跟着掉眼泪,鼻涕都快流过嘴唇了才使劲吸一下,给自己擦一把眼泪,又给爷爷擦一把。院子里的人看着这一老一小,都忍不住唏嘘。

稍晚一点,几个儿子都赶回来了,无论他们平时心里对谷子老汉有什么样的不满,这会儿都要以大局为重。老六出事的地点在秦岭一带,最妥当的方法就是这边租个车,直奔出事地点,和交警对接之后,把人接回来安排后事。这个行程肯定不能让谷子老汉去,几个儿子一商量,拿出了方案,去现场的人租车赶往现场,留下的在家准备后事。

几个儿子走了一周,才拉着亡人的遗体回到了谷子老汉的小院子。尽管谷子老汉在这几天进行了无数次猜想,但看见小儿子的遗体,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这还是个人的样子吗?谷子老汉再一次眼泪淌得止不住。在小儿子生命的最后,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谷子老汉不敢想象,也不忍心多想,眼泪成了唯一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鼻涕越过嘴唇,黏在了胡须上。此刻谷子老汉的哭泣和小孙子一样,没有年龄之分。

黄土是个好东西,既能生长庄稼,也能掩盖世间的污浊,更能隔离人的念想。入土为安不光是说亡者的安宁,更是对生者的安慰。黄土隔人心哪,哭完了,下葬了,在一次又一次的仪式中,生者对亡者的念想逐渐随着黄土上长出的蓬蒿,而安定了下来,似乎念想也随着亡者深埋在了黄土里。活着的人还得活着,不管活得好与坏。

每次赶着几只羊路过坟地,谷子老汉都要看看小儿子的坟头,忍不住念叨一句:“这个狗食!”然后紧撵着羊的屁股跟着羊晃荡而去。

小孙子已经不跟着谷子老汉了。羊成了谷子老汉最后的伴儿。

 

马慧娟,女,回族,“80后”,忙时打工种地,饲喂牛羊,闲时读书写字。2014年开始文学创作,在《民族文学》《朔方》 《黄河文学》《天津文学》《回族文学》等刊发表散文多篇。出版散文集《溪风絮语》《希望长在泥土里》。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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